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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“鲁迅先生”----记文学启蒙恩师张友斌

发布时间:2017-12-28 17:01 浏览次数: 来源:秦州分局作者:天水郡派出所 石拜军
文/天水郡派出所 石拜军
 
上初中的那年,夏天多雨,暴雨说来就来,一场比一场凶猛,一个惊雷,倾盆而下,房顶的树叶被一扫而尽,房檐的水滴连成丝线,和着柴草涌出院子,与邻家的檐水相聚,汇入村子底下的小河,轰轰隆隆,翻滚着巨浪,催毁崖边悬挂的洋槐树,冲垮沟口的饮马泉,如一条大蟒,吞噬着嘴边的一切。
开学时,父亲们自发到沟口,架起河水吹来的树干,做成独木桥,供上学的孩子过河。常走的小路,早不见了踪影,河滩上,坡崖上,父亲用铁锨铲出一条小路,孩子们踏着父亲的脚印,走在上学路上。我的小村,离学校不远,五里山路,从海沟里进去,半个小时到学校。
我学习成绩不错,小学当过学习委员,班主任在询问了同学后,让我继续当学习委员,其实主要任务就是收作业,给代课老师批阅。我的老师,基本都住在学校,一个人或两个人一间房子,下午放学以后,收齐作业本,放到老师的窗台,第二天课前,到老师处取来,发给学生。我的语文老师张友斌,是为数不多,不让取作业的老师,小个子,微胖,鲁迅式的小平头,额头油光发亮,学生们私下里叫他“鲁迅先生”。上课时,他总是自己抱着作业来教室,挑出好的差的进行个别点评,然后,开始讲授新的课程。
第一节语文课,他就给我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,他将课本和教案放在桌上,不翻书页,直接在黑板上手书《散步》两个大字,转身直奔主题,用他独特的嗓音开始讲课,声音响亮,气息雄浑,两只手使劲按在讲桌边沿,恨不得按出两个洞,偶尔低头看看讲桌,用粉笔头写写画画,或者反复整理粉笔盒里的粉笔,生怕从盒子里溜走。他让我们闭上眼睛,听他朗读:“我们在田野散步:我,我的母亲,我的妻子和儿子。母亲本不愿出来的。她老了,身体不好,走远一点就觉得很累。我说,正因为如此,才应该多走走。母亲信服地点点头,便去拿外套。她现在很听我的话,就像我小时候很听她的话一样。”他朗读完文章的开头,稍稍停顿,开始讲解。语言生动风趣,干净利落,充满感情,节奏不紧不慢,解读文章的深意,就如这篇课文的开头,简练、深情,娓娓动听,用最简洁、朴素的文字,把亲情的温暖,表达的淋漓尽致,听他的课,分明是一种享受。
到后来讲朱自清的《背影》,鲁迅的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,都德的《最后一课》,海伦·凯勒的《我的老师》,老舍的《济南的春天》,欧阳修的《卖油翁》,每一篇都滔滔不绝,形象生动,注重情绪的渲染和情感的传达,富有亲和力与感染力。他从不照本宣科,人云亦云,他讲授自己的见解,也介绍别人的评价,他的脑子里,仿佛满满的全是知识,永远倾倒不完。课文所有的知识点,都一一进行深入浅出的解读,到如今,提起这些文章的名字,我便能想起他讲课时的情景。
记得有一次,他对作文进行点评,提出写文章要有创意,要尽量用自己独特的语言,表达自己独特的情感,不能拾人牙慧,写出的文章才会有特点,不枯燥,吸引人。他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,他说,外国有个大文豪说:“第一个把姑娘比作鲜花的是天才,第二个把姑娘比作鲜花的是庸才,第三个把姑娘比作鲜花的是蠢才。”他的这段话,立即引来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,他用自己的幽默风趣,让每一位学生,立即掌握了写作要领,后来写的作文,他用红笔写上整篇整篇的评语,学生们相互传看,有学生挑出最为精彩的点评,站在讲台上念给大家听,从那时起,他是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。
正是由于他不拘一格、特立独行的上课方式,导致他经常“跑题”,一节课四十五分钟,有大半时间在讲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和中国历史,他用他雄厚的文学储备,吸引着每一个学生。那些平时不爱学习、不爱听课的学生,听的津津有味,为之着迷,下课铃响,恰好讲到精彩处,学生们便关上教室门,自愿放弃课间休息,要求他讲完再下课,拖堂成了他的标配。下一节课的老师,便会在上课前,专门询问有没有要上厕所的。到后来,上课铃响,刚听到他的脚步声,学生们不喊“老师好”,却在大声喊“水浒传”。终于,在学生的一再要求下,他在不耽搁正常课时的前提下,专门抽出时间满足了学生们的渴望,集中对《水浒传》部分故事情节进行了讲解。这样的讲授,对于课外阅读匮乏的我们来说,是特别的养分,多少学生因此爱上文学,认识文学,培养了浓厚的文学兴趣,于我而言,他是我名副其实的文学启蒙恩师。
他很少布置作业,一个星期一道题,用他自己的话说,是为了完成学校定的任务。按照他的学习主张,要学好语文,必须保证足够的阅读量,日积月累,水平才能提高,因之,他对学生的作业要求便不是很高。学生们信奉着他的哲学,能按时完成作业的寥寥无几,大多数学生,是照抄别人的顶数,更为懒惰的,从来不交作业,作业本放哪了自己都不知道,收语文作业就成了一个十足的苦差事,往往收一整天,到下午放学时,最多交来一半。我不敢早早抱到他跟前,等学生走的差不多了,才快步跑到他的房子,悄悄放上窗台。第二天上课时,他照例抱着作业本,上面放着教案和书,每一本作业都已用红笔写了大大的“阅”字,也不责问谁的作业没交,到后来,学生们摸清了他的脾性,写语文作业的越来越少,写完上交的作业,总是只有十来本,还没等收齐,又布置了下一次,只能发下去,留出阅的空白,接着写下一次。有一天,他终于在课堂上过问,好久没见到我们的作业,究竟是没写还是没交?他翻看了前排学生的作业,叫我站起来,一再叮嘱,这次必须让每个人写够次数,学校要组织检查,不交作业的把名单交给他。学生们感觉事态严重,加班加点弥补着作业,我们就是如此,把他的和蔼和宽容,当成了软弱无能。
初中毕业以后,我才逐渐领悟了他的教育哲学,他用自己的人格魅力,吸引着每一个学生,他用独特的教学方式,感染着每一个学生。我记得,他从来不会当面批评学生,课堂上调皮捣蛋的,以一个幽默的故事,调侃式地指出他的错误;课堂上睡觉的,走到身边叫醒,叫不醒的,会在下课后与之谈心;课堂上说话的,会等说完了再讲。他说,在他的眼里,我们都还是孩子,没有什么错误是不可原谅的,没有什么错误是该大动肝火的。
前几日,在微信上看到他的文章,文字优美,叙述精炼,满含深情,勾起了我太多儿时的记忆,我才意识到,毕业以后,走出山村,我失去联系的不仅仅是一位老师,也差点丢失了宝贵的财富。如今,我终究重拾文笔,记述下那一段影响我一生的文学记忆。
 
 
此文2017年9月22日发表于《拾穗文刊》微信平台